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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天龙八部中人物的悲剧

人物,永远是文学的灵魂。《天龙八部》煌煌百万言,出场人物之多,即便在所谓的“正统文学”、“纯文学”、“雅文学”的作品中也不多见。而书中人物所蕴涵的悲剧意蕴,更是令许多文学作品相形见绌。   《天龙八部》设置了三条主要线索,相应的主人公也有三位:乔峰(后来的萧峰)、段誉和虚竹。而围绕在这三个主人公身边的人物则是多得不胜枚举。如身任丐帮帮主的乔峰,身边就有副帮主马大元、丐帮陈、吴、白、奚、宋、徐六大长老,大仁、大勇、大礼、大信、大智五大分舵舵主,以及马夫人(康敏)、谭公谭婆……一干人等。而成为了辽国南院大王的萧峰,身边之人上有辽王耶律洪基,下有枢密使耶律莫哥;亲者如阿紫,疏者如燕云十八骑……段誉、虚竹身边之人也是数不胜数。由段誉而引出父亲段正淳、伯父段正明、母亲刀白凤,还有自己的几个“妹妹”,以及朱丹臣、褚万里、古笃诚、傅思归、善阐侯高升泰等一干朝中重臣等等。而虚竹,在成为了逍遥派掌门之后,梅、兰、菊、竹四位侍女、不平道人、乌老大、飘渺峰座下七十二洞等人自然也就跟随他而与读者见面了。还有与乔峰齐名的姑苏慕容复,他的家臣“一阵风”风波恶,“非也先生”包不同。曼陀山庄的阿朱、阿碧,吐蕃国师大轮明王鸠摩智,星宿老怪丁春秋、聪辩先生苏星河;少林玄慈、玄痛、玄悲等玄字辈高僧,恶名远扬的“四大恶人”……不一而足。而这些人在书中都占据了相当重要的地位,更不用说那只是作为回忆而提到的前任丐帮帮主汪剑通、乔峰受业恩师玄苦等人了。   纵观先生笔下人物,无论是三个主人公,还是那些次要的人物,甚至是那些作为陪衬的“角色”,他们的经历都可以概括为一个字:悲。段誉、虚竹是身世之悲,而乔峰不但有身世之悲,更兼有情和义的悲剧。王语嫣、木婉清、钟灵、阿朱、阿紫这五个少女不仅仅是身世的悲剧,更多的是爱情的悲剧。段正淳与刀白凤、秦红棉、阮星竹、甘宝宝等五个他深爱的女子则完全是为情所累,他(她)们纯粹是为了情而存在。爱情是他(她)们的唯一出发点,也是他(她)们的唯一归宿。而刀白凤的悲剧则完全是由政治造成的,她的爱情只不过是政治交易天平上的一块砝码。康敏的变态行为则完全来自于人性的变态,是一种为“物”所累的悲剧,可以说是古代活生生的“拜金主义”的典型例子。而玄慈与叶二娘的悲剧也是情的悲剧,是源于爱情和权势地位产生的不可调和的矛盾,也就是名与情的矛盾,同时也是名与义之间的矛盾。   玄慈屈服在“名”的诱惑之下,而叶二娘则甘心地为情而放弃自己的一切。慕容复则是一种痴于“复国”的悲剧,是一种目的的悲剧。他从小就成为目的的工具,而他的人生却从没有属于自己的目的。为了复国,他可以放弃爱情,可以放弃友情,更可以放弃自己的人格。这完全是一种丧失了个人个性的、属于“家命难违”(同时也是国命难违)的责任的悲剧。他只是为了“完成”使命而来到世上,他的存在就他个人而言没有任何的意义。   白世镜则是一种道德沦丧的悲剧,也是一种自身人格丧失的悲剧。“色字头上一把刀”,武功计谋俱臻上乘的他终究是倒在了“色”这把利刀之下。聚贤庄少庄主游坦之更是经历了丧父、失庄、挖眼等痛苦。而更可悲的是,无论他怎样付出,他的心上人阿紫却丝毫不领情。最后只落得个以身殉情的结果——即使到了最后,阿紫还是一样地厌恶他。萧远山是执著于复仇,在他的后半生里,处心积虑的只是如何去报“杀妻夺子”之恨。而且,他人为地把仇恨扩大到了整个中原。武林中人要杀,不会武功的乔三槐夫妇也要杀。用佛家的话来说,这是“心障”,因“痴”于复仇而入了“魔道”。   慕容博是执著于复国,鸠摩智是执著于武功。而说到底,他们二人都是受“名”所累。前者是追逐一方君主之雄,后者是觊觎天下武林之首。所以,当二人堪破“名”之后,都不约而同地成为了一代高僧。就连“四大恶人”之首的“恶贯满盈”段延庆,也是因为不堪回首的往事,而被“逼”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性格。可以说,在《天龙八部》中,几乎每个人的身后都有着非人的身世和经历。煌煌巨言的《天龙八部》,其实只写了三个字:悲,情,义。而其悲,更是贯穿全书,与其中的情与义交织在一起,其情其义皆是悲到极点,给人一种完全压抑的愤恨之感。   最悲者,莫过于乔峰。论武功,出于万人之上,是中原武林之首,有着“北乔峰”之称;论地位,是中原武林第一大帮帮主,任何人都要卖他的面子;论人品,无论是谁,一提到乔峰,都会赞叹一句:“好英雄!好汉子!”这位“天下第一英雄”有着最悲惨的身世与结局。于外,义父义母为人所杀,受业恩师则死在自己怀中,唯一所爱的女子又是被自己一掌打死,兄弟朋友更是一个个相继反目成仇。于内,不但自己是辽是汉都不清楚,还被指责为杀人凶手,更由中原第一大帮帮主、天下武林共敬仰的英雄,沦为中原武林人士杀之而后快的“契丹狗”。而自己穷尽半生精力所追查的“大恶人”,竟然是自己的父亲!不但如此,自己最后既不容于中原武林,更不为义兄耶律洪基所谅解。自己毕生所维护的兄弟之情、民族之义,到头来反而成为把自己逼上绝路的根本原因。空负一身绝世武功,却是报国无门,兄弟反目,最后落得个雁门关外采石矶上自杀身亡的悲惨结局。此悲何极!   乔峰的生命从一开始就不完全属于自己,而属于某种外在的意志。他在辽国与大宋之间迷失,实际上也就是在北辽血缘与中原恩情中迷失,更是在汉中原文化与边陲文化的冲突中迷失。受人蒙骗的宋朝人杀了他的母亲,让他与父亲从小骨肉分离,但又真心诚意地忏悔,并将他养大。父母之仇,固然不共戴天;养育之恩,更要涌泉相报。恩与仇,孰轻孰重?在恩仇之间,他无法做出选择。血溅聚贤庄,是种族血缘关系与种族主义的变相的体现;屡次阻挠辽王侵宋,则是受深入骨髓的中原文化的熏陶。可以说,他既报了仇,又报了恩。所以,最后他既不容于契丹,又不容于大宋。纵然一身绝学,纵然一腔热忱,却也注定是悲惨的结局。古人云:“千夫所指,无疾而终”,他却以最坚强的意志撑到了最后。但是,他如果要证明自己,要使天下人能了解自己,他的结局就只有死,以死来证明自己。正如最后一回中所写:   “耶律洪基见萧峰自尽,心下一片茫然,寻思:‘他到底于我大辽是有功还是有过?他苦苦劝我不可伐宋,到底是为了宋人还是为了契丹?他和我结义为兄弟,始终对我忠心耿耿,今日自尽于雁门关前,自然决不是贪图南朝的功名富贵,那……那却又为了什么?’他摇了摇头,微微苦笑,拉转马头,从辽军阵中穿了过去。”   这不仅仅是耶律洪基不能理解,就连许多中原武林人士也不能理解:   “中原群豪一个个围拢,许多人低声议论:   ‘乔帮主果真是契丹人吗?那么他为什么反而来帮助大宋?看来契丹人中也有英雄豪杰。’   ‘他自幼在咱们汉人中间长大,学到了汉人大仁大义。’   ‘两国罢兵,他成了排解难纷的大功臣,却用不着自寻短见啊。’   ‘他虽于大宋有功,在辽国却成了叛国助敌的卖国贼。他这是畏罪自杀。’   ‘什么畏不畏的?乔帮主这样的大英雄,天下还有什么事要畏惧?’”   也许,这就是乔峰想要天下人理解而他们是永远不能理解的。他被天下人误会,即使是亲如阿朱、阿紫、萧远山、段誉、虚竹这些人也只是敬他、爱他,却没有一个人能理解他。走到这个死角里,他唯有一死,他能走的也只有死路。其实,寻根究底,乔峰并不是死在自己手里,而是死在了民族矛盾的顶峰 。正如他自己所说:“萧峰大声道:‘陛下,萧峰是契丹人,今日威迫陛下,成为契丹的大罪人,此后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一边是血脉相承的契丹血缘,一边是养育、熏陶自己的中原文化。他根本无法在这两者中作出选择。就好象让一个人,让他在深爱的妻子和儿子或女儿中去选择一个且只能选择一个,很多时候,人们宁愿牺牲的是自己。乔峰也是一样,他的心里装的不是个人的得失恩怨,而是天下的百姓。中原的百姓,契丹的百姓,甚至是大理的百姓,女真的百姓……所以,在那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他不仅仅不容于中原,也不容于契丹。他将自己置身于契丹族与汉民族、契丹文化与汉文化矛盾冲突的夹缝内,却天真地想凭一己之力来阻止这种矛盾冲突的激化。   乔峰的悲剧是类似于《俄狄浦斯王》的悲剧。俄狄浦斯王为了拯救忒拜百姓,千方百计查缉杀害先王的凶手,几经周折,却发现凶手就是他自己。最后他只能是悲壮地刺瞎自己的双眼去流浪。乔峰奔波半生,而最后追查到的“大恶人”,竟然就是他自己的亲生父亲。命运在俄狄浦斯王和乔峰之间成了悲剧的轮回。所以他最后说“这些人既是爹爹所杀,便和孩儿所杀没有分别,孩儿一直担负着这名声,却也不枉了……”在这里,乔峰形象和他的父亲萧远山的形象合二为一,父亲犯下的罪过自己一力承担。但是,乔峰与俄狄浦斯王最为相似的一点,是他们都有着坚强的意志和忧国忧民的责任感,但他们都逃不脱命运的转轮。俄狄浦斯王逃不出的是神的预言,而乔峰逃不出的是文化的冲撞。所以,他的死,是一种历史的必然,是天下统一大势的必然,更是中原文化与边陲文化的碰撞中融合的必然——无论出于怎样的动机,个体生命的反抗在历史的必然趋势面前,总是显得那么苍白无力——这就是造成乔峰悲剧的根源。他的死,在表层,是中原恩情与北辽血缘的冲突,而在深层,却是中原与北辽两种文化相互排斥又逐渐融合与相互认同的过程的必然。   所以,在最后的结局中,人们开始反思,开始承认乔峰,虽然还不能理解他的行为,但这也只是一个过程。他的死,是中原文化与边陲文化最终融合的前奏。乔峰是一个英雄,但那个时代,是一个创造英雄的时代,同时也是一个毁灭英雄的时代。乔峰个人的悲剧不足以承载整个历史文化碰撞而产生的悲剧,更无法改变这种悲剧产生的必然性——这也是他的悲剧产生的必然性所在,同时也是他的悲剧由此而具有了审美意义的所在。所以说,他的悲剧,是一种史诗性的英雄悲剧,是一种民族的悲剧、历史的悲剧,更是一种文化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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