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三题
(一)
什么叫有文化?文化有什么作用、价值?中国文化是什么样子的?等等,这些问题都太大,太难以说清楚。
要对文化下一个定义是难的,要让大家都同意一种文化见解更难,但是,人们都乐意拿文化来说事儿,都乐意用文化来遣词造句。不过,在近十年来东亚地区有关文化的说辞里,对文化尤其是中国文化刨根问底的人并不多见。九十年代崛起的民族主义者们虽然痛心八十年代中国的文化热属于"逆向种族主义"(王小东语),但八十年代的"寻根"和西向开放心态却有着后来者不及的"文化自觉"(费孝通语)。就是说,九十年代以来的中国人不再在文化上做工夫了,中国人更愿意成就经济学话语的霸权地位,更乐意为法学话语的理性光芒所笼罩,至于文化,它能当饭吃吗?它能维持我们稳定的秩序吗?
历史的悖论在于,九十年代以来的文化人号称"思想淡出,学术突显",颇以旁观者的超然心态从事文化建设为傲,但他们的工作却是最少有文化自性,最少有对中国文化的当代演进立言立法的。无论是自由主义还是新左派,无论是国学还是民族主义,用一句粗人没文化的说法儿,都多少有点势利,有点儿自作多情,有点儿想当然。纵观九十年代以来的中国文化界,只有费孝通、唐逸、李慎之、喻希来、王康、罗志田等不多的中国人对民族文化的建设有着有效的自尊和自觉。
这种近乎全局式的退潮不仅导致文化人、诗人雅士、人文主义话语在九十年代的权力和市场面前显得寒伧,而且遭到了以科学、理性、学术规范自命的知识精英们不约而同的狙击、嘲弄和批判,在后者暗渡陈仓的企图里,中国文化的面目暖昧不清。"中国文化的伟大复兴"成了一个口号,如果它不是最大的谎言的话。中国成了一个"不确定"的国家。 由于这个东亚最大的文化发动机停止了转动,或说不再成为一个标杆和参照,在中国大陆以外,东亚地区的文化建设失去了活力,失去了信心。纵然人们能够想到现代化的政治目的,能够想到文化认同这样的命题,但人们多只能"口吐真言"(罗志田语),表态,提意见,而不能提供观念,提供活的文化资源。日本不用说了,它不仅缺乏有效的文化代言,而且缺乏深入的现代自觉。台湾地区则在历史的认知上出现了戏剧性的混乱,借用胡平先生的说法儿,历史本来是中国人的宗教,抛弃或曲解历史只能带来无知(直认他乡作故乡)。韩国的民主成就似乎可观,但它的历史包袱同样沉重。这些文明社会里难得的成年状态,要么没文化(俗话说是没家教),要么失去了家园(乡关何处?),要么偏执得可怕。
就是说,由于文化发动机的自污、自我作践导致的"文化坎陷",使得东亚地区在取得举世瞩目的现代化成就时,仍不能有效地回报人类文明并为世界文化服务。那些已经进入成年状态的国家和地区,是那么急切地寻找文化认同,那么急切地表达文化身份并进行文化输出,却只能把古董如相扑、人妖或土特产如傩戏当作文化,只能把头发染色把脸面重构当作创造。如果我们骄傲一些,我们可以说这是因为它们得等我们中国人进入成人状态,进入属人的自由创造,进入可持续的文化变迁,这是它们的历史宿命。这种宿命也许证明了人类命运的相互依存,即我们各自所能取得的成就取决于我们的相互关系,我们的孤立状态或相互对立决定了我们的平庸、我们的交流质量或德性高下。如存在主义大哲萨特认识到的,人只当他意识到自己与一切人相关时才成其为人。
在我们的原创力展开以前,它们难以获得新的协同进化并服务于文明社会的文化成就。李光耀对文化问题的反复反证他本人并不是一个多么有文化的人,在文化与民主的选择中,当他最初为文化辩解时,他不过是吃了几天饱饭的心态,他站着说话腰不疼;当他最终承认民主的普世价值时,其言论既是势利(换句话可能叫认清了形势),又是无可奈何的挽歌。金大中曾质疑他的文化决定命运说,但韩国的文化认同和身份认同现象也是举世罕见。暴发的日本,其文化装扮今天甚至不如韩国来得新鲜。所有这一切东亚地区的文化成就及其浮躁不足,多少都与其千百来的文化中心或文化重心的落后现实有关。
如果我们诚实一些,我们应该承认我们处于没文化没家教的历史进程里。旧有的文化已经死了,但仍有相当多的人在为它辩护。与东亚地区相当多的成人社会相比,我们还处于"类人孩"状态,但我们多不自知,反而既为旧有的文化招魂,又为成年人的权利关系(即李光耀后来承认的普世价值)书写谤文。有如柏拉图那有名的洞喻,我们在山洞里过家家,我们无知于洞外的光明灿烂。这正是我要谈论的一个事实,我们坎陷的文化处境。